每年十月，我家門口的台灣欒樹開始大規模換裝，黃色、橘色、棕色的葉片一批一批落下來，在人行道上積成厚厚的毯子。鄰居阿姨每天拿著大掃帚把它們掃進黑色垃圾袋，然後等著垃圾車來收走。我站在旁邊，每次都有一種說不出口的衝動——「阿姨，那袋黃金你不要的話可以給我嗎？」
沒錯，秋天的落葉對園藝人來說根本是白給的寶貝。那些含有豐富碳素的枯葉，加上廚餘裡的含氮材料，可以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製作成高品質的堆肥，用來改善土壤、提供植物養分。問題只在於你願不願意花一點時間和力氣來操作。
台灣的秋天，九月到十一月，氣溫從夏末的攝氏35度左右逐漸降到月底的二十幾度，這個溫度範圍對堆肥製作來說非常理想——分解微生物最活躍的溫度是攝氏55到70度（堆肥堆心的溫度），而外界氣溫溫暖的時候，堆肥堆心升溫也比較容易。
先講一個讓人耳目一新的方法：柏克萊法（Berkeley Method），這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一位教授研究出來的高速熱堆肥技術，操作得當的話，只需要18到21天就可以得到成熟的堆肥。秘訣在於精確控制碳氮比例和翻堆頻率。
碳氮比方面，秋天的乾燥落葉是純碳素材料，而廚餘（蔬菜皮、果渣、殘羹）則是含氮材料。柏克萊法的最佳碳氮比是30:1，也就是大約30份乾葉子對應1份含氮材料。這個比例跟傳統堆肥的3到4倍落葉比1份廚餘稍微不同，但達成的升溫速度更快。
材料最好切細或撕碎，最大不超過3到4公分，這樣可以大幅增加微生物的接觸表面積。你可以用剪刀剪、或者把落葉鋪在地上用草坪割草機來回滾幾下，效率高很多。
堆肥堆的體積不能太小，至少要達到長寬高各0.9公尺（大約一個洗衣機的大小），這樣才能蓄積足夠的熱量讓堆心升溫。你可以用木板釘一個簡單的方框，或者就把材料直接堆成一個緊實的方堆。
把落葉和廚餘一層一層疊進堆肥箱，每疊一層就噴水，讓整個堆保持大約50%的濕度——用手握緊一把材料，能擠出三到五滴水就差不多了。太乾的話微生物活動受抑制，太濕則會缺氧、產生厭氧臭味。
柏克萊法的關鍵在於積極翻堆：從第四或第五天開始，每隔一天翻動一次，把外層的材料翻進中心、中心的翻到外層。每次翻堆前先用堆肥溫度計量一下堆心溫度，如果到了攝氏71度（160華氏度）就翻堆；每隔一天翻一次，大概翻8到10次之後，堆肥就會穩定下來、不再升溫，這就表示分解基本完成了。這個時候的堆肥還需要靜置兩到三週熟化，讓微生物做最後的細化工作，然後你就有一批深咖啡色、聞起來像森林土壤氣味的成熟堆肥可以用了。
如果你覺得這樣還是太麻煩，有一個更懶人的選擇：醉漢法（Drunken Composting），聽起來荒誕，但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做法是把一罐啤酒、240毫升的氨水、和一罐可樂（非零卡，因為需要糖分）混合在一起，然後用噴壺均勻噴灑在你的堆肥堆上，再翻堆一次。這個混合物裡的糖分為微生物提供快速能量，啤酒裡的活性酵母加速分解，氨水補充額外的氮素。配合已經有基礎碳氮比的堆肥堆，使用一次催化劑之後，往往可以在兩到三週看到明顯的分解進展。
另一個台灣越來越多人在用的方法是波卡西堆肥（Bokashi），日文意思是「發酵的有機物」。這是一種厭氧發酵技術，把廚餘（包括肉類和乳製品，傳統堆肥通常不建議放）和特殊的波卡西菌粉一起密封在桶子裡，兩週後取出，再將發酵物埋入土壤或加入傳統堆肥堆。波卡西法的優點是不需要太多空間，可以在廚房的角落操作，而且兩週的發酵時間非常快。它的中間產物還會產生一種帶有酸味的「波卡西液肥」，用100倍的水稀釋之後澆到植物根部，也有一定的促進生長效果。
台灣秋天製作堆肥，除了台灣欒樹的落葉，還可以收集榕樹老葉、蒲葵葉、林木落葉，這些都是很好的碳素來源。廚餘方面，蔬果殘渣最好，避免放油脂太多的材料或直接放整塊肉類進傳統堆肥堆（波卡西則可以）。草坪的剪草廢料也是非常好的氮素補充，但如果一次加太多未剪碎的青草，容易結塊、影響通氣，所以最好跟落葉交錯疊放。
成熟的堆肥要怎麼判斷？有一個很簡單的「蘿蔔測試」：把一粒蘿蔔種子放進少許堆肥裡，加水、在室溫靜置幾天，如果種子發芽順利、幼苗健康生長，表示堆肥已經熟化、不會燙傷根系，可以使用了。如果種子發芽很差甚至腐爛，表示堆肥還沒完全熟化，需要再靜置一段時間。
秋季做出來的堆肥，最好的用法是在冬季翻土時混入菜圃或花圃，讓它在土壤裡繼續緩慢分解，到了春天就成了最棒的天然基肥，比任何化學肥料都有持久的效果，而且還能改善土壤的保水性和透氣性。
說起來，堆肥這件事最讓我著迷的不是它的結果，而是整個過程本身——把不起眼的廚餘和落葉，透過微生物的魔法，在一個桶子或角落裡悄悄轉化成珍貴的東西。這就是所謂的「自然循環」在你家庭院的縮影，有點哲學，但同時也非常實際。
所以今年秋天，下次看到阿姨要把落葉掃進垃圾袋的時候，我打算鼓起勇氣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