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內在吉維尼種了一片金蓮花。
不只是一盆,而是大片大片的——沿著廚房花圃的邊緣蔓延,在路徑兩側堆積成橘黃色的浪,讓整個庭院在夏末時節看起來像是著了火,但那是一種讓人心動而非慌張的火焰。他把它們入畫,讓那橘黃的塊面在色彩研究中占有一席之地,在他的庭院裡,在他的畫布上,金蓮花永遠帶著一種熱情但不失秩序的旺盛。
湯瑪斯·傑佛遜每年在蒙蒂塞洛種金蓮花,據說他對種子的需求量如此之大,每每寫信給種子商,語氣都帶著急迫,因為一塊十乘十九碼的花床,需要的種子數量總是不夠。在十八世紀的美洲,一個開明的知識分子同時也是農夫,在他的莊園裡種著哲學、種著實用、種著美。
金蓮花(Tropaeolum majus)——英文名Nasturtium,在十六世紀由西班牙征服者從南美洲帶回歐洲——從一開始就不是一種安靜的植物。它的顏色太旺盛,它的香氣太辛辣,它的繁殖能力太旺盛。它是花圃裡的那種個性鮮明的角色,讓自己被記住,讓種植它的人也記住自己的某種選擇:選擇接受一點混亂,換來一片生機。
認識這株「鼻扭」植物
金蓮花的拉丁名Nasturtium,語源來自拉丁文的nasustortus,意思是「扭鼻子」——形容當你靠近它的時候,那股辛辣而強烈的氣味,讓鼻子本能地微微皺起。這個氣味與豆瓣菜(watercress,也屬於Nasturtium屬)的辛辣感相似,帶著一種刺激性的鮮活,不甜,不溫柔,而是直接的、誠實的。
植物學家把這種氣味稱為「高磷酸性」——據說在炎熱的夏日裡,金蓮花的花芯會因為高磷酸含量而偶爾散發出微弱的電火花,這個說法讓它在十八世紀的博物學圈子裡成為一個充滿神秘感的植物。
金蓮花的葉片是圓形的,葉梗從葉片背面的中心連接,讓整片葉子看起來像是一把小小的綠傘,或者一個水中的睡蓮葉——蓮葉效應讓水珠在葉面上滾動而不沾附,每一滴清晨的露珠都在葉面上形成完美的圓形,在光中折射出整個天空的倒影。
葉脈是星形的,從中心向外輻射,讓整片葉子有著精確的幾何美感,這在野生植物中並不多見,卻是金蓮花最讓人著迷的細節之一。
從土地到舌尖:金蓮花的食用哲學
金蓮花是一種「整株可食」的植物,這在花卉世界中是頗為少見的特質。
花朵:花瓣有著溫和但明確的辛辣味,帶著一絲花香的底蘊,這種複雜性讓它在廚房中的用途遠超過一般的食用花卉。整朵花可以直接放入沙拉中,橘黃色的花朵在綠色葉菜之間是最天然的色彩點綴;也可以將花瓣切成細絲(chiffonade),與奶油或橄欖油混合,塗抹在麵包或蔬菜上;花朵的形狀更讓它成為填充冷盤的理想容器——一小匙雞蛋沙拉或奶油乳酪,盛入花朵的喇叭形狀中,便是一道同時有視覺美感和風味趣味的小食。
葉片:金蓮花的葉片比花朵辛辣,帶著類似豆瓣菜的刺激感,是沙拉中的好搭檔,也可以切碎加入三明治、拌飯或麵食中。它的維生素C含量很高,在不加熱的情況下食用,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這一優點。烹煮後風味消散,所以金蓮花最好保持「生食」狀態,讓那股刺激的鮮活感保留在口中。
種子(未熟時):這是金蓮花最「奢侈」的用法,也是最讓人意外的。在種子尚未硬化的青綠期,採摘下來,浸泡在白葡萄酒醋或蘋果醋中三天,便成為一種質感類似酸豆(caper)的調味料。這個醃漬的金蓮花種子,可以用在義大利料理中代替進口的酸豆,帶著略微不同的辛香風味,是花園中自製的、屬於這片土地的小奢侈。
種植:那種自在的放任
金蓮花有一種讓新手種植者感到幸運的特質:它幾乎在任何環境下都能萌發,只要你把種子塞進土裡,給水,然後耐心等待幾天,嫩芽便會以令人欣慰的確定性冒出地面。
它喜歡全日照,可以忍受半遮蔭(但花量會減少)。土壤方面,反直覺地,金蓮花在「貧瘠」的土壤中反而開花更旺——這是因為肥沃的土壤讓它長出過多的葉片,反而犧牲了花的能量。若你的花圃土壤富含有機質,可以在種金蓮花的那一區避免額外施肥,讓它在相對「辛苦」的條件下,開出最大量的花。
在台灣的氣候下,金蓮花最適合在秋冬至春初(約九月至隔年四月)種植,這個季節台灣的溫度對它最為友善。台灣的夏季高溫往往讓金蓮花生長停滯甚至衰退,所以若想在夏季欣賞它,需要選擇較涼爽的陽台或有遮蔽的位置。
種子直接播於土中,不需要先育苗——那些大而圓的種子,看起來像縮小版的荔枝殼,拿在手心有一種令人安心的質感。將種子略壓入土面下一至兩公分,按距離約二十公分種植(若想要密植的叢生感,可縮短至十公分),澆透水,一週之內通常可以看到發芽。
伴侶植物:與玫瑰的古老默契
金蓮花與玫瑰之間,有一段被花園師傳頌的互惠關係。
金蓮花能吸引蚜蟲——準確地說,它對蚜蟲有一種磁鐵般的吸引力,讓這些令人頭疼的小蟲優先聚集在金蓮花上,而不是攻擊相鄰的玫瑰。在花農的行話裡,這叫做「陷阱植物」(trap plant)——用一種你不太心疼的植物,吸引害蟲遠離你真正珍視的植物。
除此之外,金蓮花同樣能吸引食蚜蠅(hoverfly)到訪,而這種外形像蜜蜂的小蟲,其幼蟲正是蚜蟲的天敵。換言之,金蓮花一方面把蚜蟲引開,另一方面又招來殺手——這種精密的生態策略,讓它成為一位既懂得犧牲自我,又懂得以柔克剛的花圃外交家。
關於橘色的哲學
橘色是一種動詞性的顏色,它不像紅色那樣喊叫,不像黃色那樣呼喚,而是以一種積極而友好的方式,讓視線在它這裡多停留一秒。
金蓮花的橘色,是其中最自然、最不做作的一種。它是夕陽剛沉入海平面之前天空的顏色,是柿子將熟未熟時的顏色,是秋天楓葉從黃轉紅過渡期間某一個正午的顏色。
在花園裡種金蓮花,是一種選擇:選擇接受一點熱情,選擇讓某個季節帶著明確的色彩。選擇在廚房料理時,把一片剛剪下的橘色花瓣放在那盤沙拉上——小小的、即興的、和日常生活的美學有關的選擇。
這種選擇,每年都可以重新做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