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可曾注意過，某些大樹站在同一塊土地上，一年會為你換上四套完全不同的衣裳？在台灣的行道與庭院裡，有兩棵這樣的大樹特別值得提起——台灣櫸（雞油，Zelkova serrata）與烏桕（Triadica sebifera）。她們不僅撐起一片綠蔭，更以葉色的四季流轉，為台灣的庭院寫下一篇緩慢的長詩。
台灣櫸：花瓶一般的身姿
台灣櫸又名日本櫸（Japanese zelkova），原產日本、台灣與中國東部，在耐寒區 5 到 8 之間表現穩定。成樹可達 18 到 24 公尺（約 60 到 80 呎）的高度，冠幅與樹高相當，樹型呈優雅的花瓶狀（vase-shaped）——樹幹直立向上，枝條從高處四散展開，像一支倒置的花束。
四季的服裝變化
春天，嫩葉初展時是清淡的嫩綠，帶著幾分透明感；夏天葉面濃密鋪展為深綠，替樹下行人撐起濃密陰涼；秋天是她最動人的季節——葉色先轉為鮮綠再逐漸染上金黃，最後化為鏽紅，像一位優雅的女士在慢慢脫下綢緞禮服。冬日落葉之後，樹皮剝落露出內裡的橘棕色，那是她在寒冬裡最後的溫柔底色，讓即使無葉的枝幹依然保有溫度。
台灣櫸耐污染、抗荷蘭榆病，喜好沃潤壤土、全日照與排水良好的環境。她的弱點是夏季若連續缺水，會提早落葉進入休眠模式，因此都市種植時仍需在連續高溫時適度補水。
烏桕：一棵樹四種顏色同時綻放
烏桕（Chinese tallow tree）原產中國與日本，在耐寒區 8 到 10 表現良好，是台灣低海拔極為常見的庭園與河岸喬木。成樹可達 12 公尺（約 40 呎）高，冠幅近乎等寬。她年長一公尺，壽命可達 60 年，是一棵能陪伴一代人成長的樹。
色譜範圍最廣的秋天
若說台灣櫸的秋天是金黃到鏽紅的漸進，烏桕的秋天則是一次顏色的盛宴。同一棵樹上可以同時看見紅、金、橙、紫四種色彩，由葉齡與日照角度決定各自的位置。遠望時整棵樹像一團被風捧起的彩色煙霧，層層疊疊、深淺交錯，很難相信這只是一棵樹的葉色。
落葉之後，烏桕還會留下一份禮物——白蠟三裂果懸掛於枝頭整個冬季，遠看像無數顆小燈籠，為蕭瑟的冬景添上節慶感。春天她開始抽出穗狀的黃綠色花穗，招來蜂蝶嗡嗡環繞，又是另一場熱鬧。
適應力與須注意之處
烏桕的土壤適應性極廣——黏壤、砂壤皆可，偏好弱酸性 pH。她需水量偏高，因此台灣低海拔河畔自生極為良好。但各位若在美國南方種植，需留意當地已將其列為入侵種（invasive species），需控制自播擴散。
兩樹並立的四季重奏
若各位的庭院夠寬闊，我由衷推薦將台灣櫸與烏桕並肩栽下。她們不爭不搶，卻在每個季節以不同的方式對話。
春天的對話
櫸木抽出透明嫩綠，烏桕吐出穗狀黃綠花穗。一個內斂、一個外放，春風吹過時各自搖擺，像兩位久別重逢的朋友輕聲問候。
夏天的合奏
兩棵都轉為深綠，但葉形完全不同——櫸葉細長有鋸齒，烏桕葉心形飽滿。樹下仰望時，密葉交錯，光斑灑落，是整個夏天最舒適的陰涼避暑地。
秋天的高潮
這是她們最華麗的同台演出。櫸木以金黃為主旋律，烏桕以紅紫為和聲，金黃與深紅在同一片天空下競豔，目光會在兩棵樹之間來回游移，捨不得停駐。
冬天的餘韻
葉落之後，櫸木橘棕色的內皮在陽光下發亮，烏桕則留下白蠟三裂果懸掛如燈。一棵展示樹皮的質地，一棵展示果實的輪廓，即使無葉的季節，庭院依然有看不完的細節。
長長的等待，長長的回報
各位若決定為自家庭院種下這兩棵樹，請抱著為孫輩種樹的心情——她們成樹需要十到二十年，成最動人的樣子可能需要三十年。但相對地，她們給予的回報是四季六十年的重奏，是一代人童年仰望過的樹蔭，也是下一代人仍可靠著的深綠與深紅。種一棵樹，等於留一個季節給未來。這是庭院藝術裡，最浪漫、也最耐心的一門功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