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走過台灣的老廟埕、老街、老學校了嗎？那些在紅磚牆邊沉默著的大樹，往往不是種出來的，而是「留」下來的——留住一代人的記憶，留住一整座村落的呼吸。在這片土地上，最常擔任這個角色的兩棵樹，是樟樹與茄苳。它們粗壯、長壽、姿態沉穩，彷彿生下來就知道自己要當主角。
樟樹：空氣裡的暗香
樟樹（Cinnamomum camphora，Camphor Tree）屬於樟科常綠大喬木，原生於中國南方、日本、台灣與印度。各位若曾在夏天的午後走進樟樹林，應該記得那股涼涼的、帶著藥味又清新的香氣——那是樟腦從葉片中蒸散出來的味道。摘一片葉子揉碎放在掌心，香氣會更濃，甚至會黏在指尖好幾個小時。
成熟的樟樹可以長到三十到四十公尺，樹冠寬廣如一把撐開的巨傘。葉片橢圓卵形，長約四到十一公分，嫩葉帶著鏽紅色調，在老葉的墨綠之間閃著銅光，像樹自己在春天上妝。四月前後開出乳白色的圓錐花序，花小卻密集，之後結出七到十毫米的球形核果，成熟時轉為紫黑色，吸引白頭翁、綠繡眼前來覓食。
樟樹的生活習性
樟樹喜歡全日照至半日照，耐旱，對土壤的酸鹼度寬容（pH 4.3 至 8 皆可），偏好砂質肥沃土。它的根系延伸極廣且敏感，一旦挪動容易傷根，因此不建議移植成熟樟樹。抗風性佳，沿海地區常作為防風林的骨幹。
樟樹之所以有香氣，是因為木材與葉片中含有樟腦（camphor）與樟腦油，過去是醫藥、驅蟲劑與香料的重要原料。它的木材帶著紅黃交織的條紋，質地細緻，是台灣傳統木作——尤其是家具與雕刻——的名貴材料。
茄苳：秋天會著火的老樹
茄苳（Bischofia javanica，又名重陽木）則是另一種氣質。它屬於大戟科落葉大喬木，平地老樹群裡幾乎都有它的身影。三出複葉搭配深紅色的葉柄，春夏是沉著的翠綠，秋天轉紅黃，一整棵樹像被從內部點亮。果實成熟時小而密集，是鳥類的盛宴。
各位若曾在廟埕乘涼，抬頭看到的大樹八成是茄苳或榕樹。它的生長速度較樟樹慢一些，但壽命極長，樹幹隨歲月皸裂成龜甲般的紋路，老得有骨氣。
老樹是一整個村落的記憶
在台灣，樟樹與茄苳常被列為「受保護珍貴老樹」。它們不只是植物，而是村落守護者——風水上鎮住聚落的氣，文化上承載社區的集體記憶。老一輩的人會說：「那棵茄苳比我阿公還老。」於是這棵樹就成了家族故事的時間軸，見證婚嫁、節慶、送別。
在設計庭園時，各位若有幸擁有一棵老樟或老茄苳，它就是花園的靈魂。其他植栽都應退到配角位置，讓老樹獨自訴說。
老樹的養護：別做的事比該做的事更重要
老樹最怕的不是乾旱或寒冷，而是人類的好意。以下三件事各位若遇上老樹，請務必避免——
第一，不要在樹冠滴水線內鋪水泥或密實的鋪面。樹根需要氧氣與水滲透，一旦鋪面封死，幾年內樹勢就會衰退。滴水線（樹冠邊緣在地面的投影）內最好保留透氣的土層或透水鋪面，讓根系呼吸。
第二，不要重度修剪。老樹的樹形是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慢慢長成的，粗枝一旦鋸掉，傷口難以癒合，容易成為病菌入侵的門戶。修剪以輕剪為原則，僅移除枯枝、病枝、交叉摩擦枝，保留自然樹形。
第三，不要在樹下堆土或降低地面。無論加土覆蓋根盤還是挖掘下切，都會改變根系原本的氧氣供應，對老樹是致命打擊。
老樹教我們的事
各位每次經過老樹，不妨停下來片刻，摸一摸那粗糙的樹皮，聞一聞樟葉的清涼，看看樹冠在風裡輕輕搖晃的節奏。這些樹比我們先到這座島，很可能也會比我們繼續留下去。它們不會移動，卻用自己的方式走過一整個時代——春天發新芽、夏天撐蔭、秋天換色、冬天沉默，一年一年地記錄季節，也記錄每一個在樹下走過的人。
種一棵老樹，不是我們這一代人能完成的工作。但是我們可以做的事情，是把現存的老樹好好守護下來，讓它們繼續長下去——讓下一代的孩子，也能在同一片樹蔭底下抬頭，看見那些我們曾看過的光。
